这里是正常世界,沐浴在曙光里,夺回了颜色与真实感,它不再是蜃景,不会孵育并喂养出吃人的妖魔鬼怪。
於是乎,爸爸会消失,妈妈会消失,连他也会消失。三位名副其实的正常人将顶替他们的地位,坦荡荡行走於世,影子取代光,角色取代演员。
他依稀回想起穆征鄢说过的话。彼时的语境已不复记忆,在暴风雪般的杂讯中浮现的,是她那声薄如蝉翼的叹息,轻轻提起,又徐徐放下:你的好朋友们都在演戏。他听完没有回话,仅不置可否把头撇开。这既像调侃又似谴责的评语往他身体里一扇破碎的窗扔进了一枚汽油弹,空旷的心境直陷落入一片火海。倘若专门回收音讯的黑洞就在他脚下无垠开展,他好想把答覆就这麽一股脑地全倒进去。
他好想好想,直接对着穆征鄢那双放光的目瞳大吼:你讲的那不全是屁话?谁他妈的不是在演戏?没人演戏的世界会乱成什麽样子你能想像吗?众人作戏才真真是太平,要想做伊甸园里的居民,可不能赤身裸体。你得安居乐业、分工合作、吃苦耐劳,讲求礼义廉耻,重视温良恭俭。最关键的是,你得戴起面具、穿上戏服,成为自己以外的各种可能。
谁都好,就是不能做你自己。
但他是胆小鬼,从未把心声拉出无人可及的幽僻深渊。再说,道出实话之举本来就与它所运载的含义背道而驰。这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道理。这道理不难,他只花了一个雨夜的长度就全然领略。接下来的路数更为精简:他得耗尽毕生,无意义却又非自愿地去证明这是对的。
他听见楼下传来人声动静。起床的正常时间到了。翻身下床,踏入浴室盥洗。十五分钟後,正常的、白日的、无缺无瑕的他会坐在楼下餐桌前,吃着爸爸做的早餐,可能是培根炒蛋加烤吐司,可能是贝果配冰牛奶。席间父子天南地北地聊,聊工作聊学业,聊交友聊忧愁,就是不谈当年那场雨、那声撞击、那滩血。
不谈缺席的妈妈。不谈杀人的人与被杀的人。
丰盛食物下肚,根据课表,他今天第一堂课落在上午十点半。在这之前,他和女友约好在交谊厅碰头,她说有事得徵询他的意见。她在电话中说得平平淡淡,可到真见了面的时候,却是激动地声泪俱下。
「我被人暗算了!」
他用胸膛承接这句哭喊。泪水渗透布料,灌溉心田,荒漠顿时生出一亩绿洲。他将宋馥颖紧紧搂住,轻拍後背安抚,感受怀里一个人的体温与自身交融的亲昵感熨平了他命运的褶皱。他喜欢听人讲述各别的旦夕祸福,并非他欲拿这些外来的磨难瘫痪他的梦魇,而是因为那开启了一道脱逃的出口——他可以向别人伸出援手,为社会做出贡献,能有契机与凭证成为值得存活下去的好人。
直到那天,他才有勇气真正原谅爸爸,才有办法安稳地睡个无梦侵扰的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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