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是我後来才学会的。我以前以为爱是融合，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两个人变成一个人。後来才发现，两个人变成一个人，通常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吃掉。被吃掉的那个人不会马上死，他只会慢慢发现自己不见了。他还在，但他不知道自己是谁。爱不是失去自己的模样，爱是你看见对方的模样，同时也让对方看见你的。你们不一样，但你们愿意看。
「愿意看」这件事，比「我爱你」更难。因为「我爱你」说的是我的感觉，「愿意看」说的是我的注意力。感觉会变，注意力要给。你愿意看一个人，意味着你愿意把时间给他，愿意把他的样子放进你的眼睛里，愿意在他不好看的时候还看。这种爱不浪漫，但它撑得久。
曾经碎过的爱，不必再拼回原样。
拼回原样这件事，我试过。你拿着碎片，一片一片对，试图把它还原成它原来的样子。但你会发现，碎片对不上了，就算对上了，裂缝还在。而且，你拼的那个「原样」，其实是你记忆里的原样，不是它真正的原样。真正的原样早就变了，在你还没碎的时候就变了。不必再拼回原样，不是放弃，是承认：它已经不是那个东西了，你可以把碎片收起来，也可以用它做别的东西，但不要假装它没碎过。
我後来觉得，「碎过的爱」这个说法本身有问题。它假设爱是一个完整的东西，碎了才变成碎片。但也许爱本来就是流动的，它不是一个杯子，它是一条河。河不会碎，河只会改道。你以为它碎了，其实它只是流到别的地方去了。你手里拿着的那些碎片，不是爱的碎片，是你对爱的想像的碎片。想像碎了，爱还在，只是它不在你以为的地方。
我要亲手写下，属於自己的篇章。
亲手这两个字很重要。以前我的篇章是别人写的，或者是我和别人一起写的。一起写的时候，你会以为那是你的故事，其实你只是其中一个角色。亲手写的意思是：你是作者，不是角色。你可以写爱情，也可以写不爱情；你可以写圆满，也可以写遗憾。你是作者，你说了算。
当作者这件事，听起来很自由，其实很重。因为作者要负责。角色不用负责，角色只要演。作者要决定剧情，要承担选择的後果，要在空白页上写下第一句话。很多人宁可当角色，因为当角色比较轻松。但当角色的代价是，你的故事永远是别人的。你可以演得很好，但你不是作者。亲手写，就是承认那个重，然後还是拿起笔。
总有一天，我会站在更明亮的地方。
更明亮的地方不是一个地点，是一种状态。它可能还是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份工作，同一个房间，但你看东西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你看什麽都觉得暗，因为你心里的灯没开。後来你学会自己开灯，你才发现，地方一直都很亮，只是你没开灯。
这里面有一个很微妙的东西：我们常常以为要换一个地方才会变亮，其实要换的是开关。地方没变，你变了，地方就变了。这不是唯心论，这是注意力。你注意什麽，什麽就亮。你以前注意失去的，所以到处都是失去；你现在注意还有的，所以到处都是还有。同一条街，同一间房，同一群人，看起来不一样，因为你看的方式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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