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杨启明每天中午在码头上量一回太阳,一直量到出发前。教会里有人问他这把年纪折腾这个图什麽,他笑笑不接话,倒是私底下跟老墨说过一句:"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这条老命还有点用处。"

        出发前,他去了一趟妻子的墓地,蹲在墓碑前待了一会儿,手里攥着一沓旧照片,是十几二十年前他带教会孩子在海边紮营时拍的,如今那些孩子多半已经成家立业,有几个还在感恩节给他寄贺卡。风把墓园里的松针吹得沙沙响,他只留下一句:"我要出趟远门,回不回得来不好说。你要是在哪儿看着,替我留个位置。"

        玛格丽特·海斯这些年最放不下的,是教会主日学那间挂满孩子们画作的小教室。她在那间教室里教了二十多年圣经故事,退休後仍旧每个周末回去帮着带班,孩子们都叫她"海斯奶奶"。她丈夫走得早,独子念大学那年一场车祸没能留住,此後这间教室、这群换了一茬又一茬的孩子,成了她生活里唯一不会让她觉得孤单的地方。

        决定要走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留在教室里,把墙上孩子们的画一张张摘下来,仔细卷好,用丝带紮起来,放进了自己的箱子。她以为这是孩子们留给她的最後一样东西。

        收拾抽屉的时候,她从最底下翻出一张压得皱巴巴的老照片,儿子五岁那年在教会夏令营的合影,笑得没心没肺。这一张她没有带走。她把它装进一个铁皮盒子,锁进了教室的储物柜,钥匙交给接班的年轻主日学老师,只说:"等我回来再打开。要是我一直不回来,你就留着做个念想。"

        临走前,几个还记挂着她的老学生来看她,如今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听"海斯奶奶"最後讲一次圣经故事。她坐在那把坐了二十多年的旧摇椅上,声音比往常慢,讲的是出埃及记里那一段:以色列人被法老的追兵逼到红海边上,前面是大海,後面是战车,谁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直到海水分开,露出一条乾地上的路。讲完,她笑着对满屋子的孩子说:"这世上有时候就是这样,前面看着是绝路,其实是条没走过的新路。得先信,然後才看得见。"

        出发前两天,四个人头一回单独凑在了一起。

        地方是老墨农场的後院,一张长桌,一壶茶。老墨把人领到就回了屋,说你们自己商量。

        蔡德全和何美心先到。两人都是这几个月一路化疗、放疗熬过来的,见面第一句话是比谁这几天吐得更厉害。"你这脸色比我还差。"蔡德全说。何美心白他一眼:"我这是提前给你探探路。等到了那边你要是有个头疼脑热,好歹知道该怎麽扛。"

        杨启明是从半月湾直接开车过来的,裤脚上还有盐渍。他坐下以前先跟每个人握了手。何美心握着他的手没松,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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