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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已经记不清裴慎之的长相了。她记得他的字,记得他的语气,记得他信里那些温厚的话,却记不清他的眉眼。她想,这大概就是十年的距离。十年里,她守着一座空宅,等一个她几乎已经忘了长相的人。她等得那麽苦,苦到她最後连等,都忘了是在等谁。

        他已经启程了。她的丈夫,那个端方君子,那个让崔嗣之恨了十年的裴慎之,已经踏上了回京的路。他很快就要回到洛阳,回到这座宅子里,回到她身边。他会看见她。他会发现她这些年,都是怎麽过的。

        那封信,在她手里,像一记发令枪。枪声一响,所有人都要动了。崔嗣之要收网,崔明玉要被引进局,裴慎之要回来,而她,必须在他回来之前,做一个了断。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她忽然想,裴慎之回来,她该怎麽见他。是该笑着迎出去,说「夫君一路辛苦了」;还是该跪在他面前,把那十年的荒唐,一件一件说给他听?她不知道。她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她不能让崔嗣之的棋,把裴慎之也拖进来。裴慎之再不好,他是她明媒正娶的丈夫,是那块压了她十年的匾。她可以自己砸了那块匾,可她不能让别人,拿那块匾的碎片,去砸裴慎之。

        她坐了很久。灯花爆了爆,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灯焰摇摇晃晃。她蓦地记起崔嗣之的话。记起「工具」两个字。记起那册泛黄的旧卷宗。记起十年前,那个在喜棚外头,隔着人群看她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匣前,打开,从最底层,取出那把钥匙。她又打开书房的匣子,取出那卷记满了字的卷宗。她翻到卷宗的最後,指腹在那页残笺上停了停。上头的字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可她每一次看,都会停在那四个字上。

        卷宗已销。

        她忽然想,崔嗣之以为她是一颗卒。他以为他算无遗策。可他不知道,她这颗卒,已经悄悄记住了他棋盘上,那条最容易断的线。

        她把残笺塞回去,把那卷卷宗重新收好,上锁,把钥匙放回梳妆匣的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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