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厦门转的飞机。
火车坐了二十多个小时到厦门,她在候车厅的塑胶椅上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搭上了飞往台北的班机。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起飞的时候她攥着扶手,指节发白,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人在她脑袋里敲鼓。她想起山坡上那些腰鼓的声音,但这个不一样,这个声音是把她往上拔的,拔离地面,拔离黄土,拔离她认识的一切。
窗外的云很白。白得不像真的。她趴在小小的舷窗上往下看,看见了海。
她从来没见过海。
那片水大得没有边,灰蓝色的,表面上什麽都没有,不像黄土高原,沟壑、山梁、窑洞、羊群,每一寸土地上都有东西。海上什麽都没有,就是水,平平的,一直铺到天边。她盯着看了很久,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是空。像她把自己从一个世界里拔出来了,但还没有落进另一个世界里,悬在中间,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飞机降落的时候,她的耳朵还是嗡嗡的。
桃园机场比她想像中的任何地方都大。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天花板高得像没有顶,到处都是她看不懂的标示牌,繁体字她大部分认得,但排列的方式不一样,有些词她没见过。人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说着她听不太懂的话——不是听不懂,是调子不对,像同一首歌换了个调唱,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滑走了。
她站在出口处,抱着蛇皮袋和那个布包袱,像一块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被冲进了河里,周围全是水,她不知道该往哪里流。
然後她看见了他。
李明站在接机的人群里,手里举着一张白纸,上面用麦克笔写了两个字:「晓梅」。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比她想像中矮了一点,也瘦了一点。照片里他总是笑着的,但现在他的表情是紧张的,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等考试成绩的学生。
她朝他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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